《周易》是一部奇书。同一句话，二十岁读和四十岁读，读出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近来有三句话常在我脑子里来回转。
第一句是”裒多益寡”。
这四个字出自《谦卦》。“裒”是削减，“益”是补充。削减多余的，补益不足的——这句话不是劫富济贫的政治口号，而是对天道均衡的朴素信仰。
《谦卦》的象传说：“地中有山，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。“山本来应该高于地面，但谦卦却是山在地中——高者自降，以就于平。这是天的运行法则：物不得其平则鸣，天见其不平则调之。
我研究共同富裕，说到底就是这个道理。数字经济能不能裒多益寡？技术进步能不能称物平施？如果能，机制是什么？如果不能，障碍在哪里？这些问题用经济学术语写出来是一篇论文，用《周易》的话说，就是四个字——裒多益寡。
第二句是”井渫不食，为我心恻”。
出自《井卦》九三爻。井水清澈见底，却没有人来打水喝。路过的人看见这口井，心里难过。
这是千古文人的共同隐痛。有才华而不被赏识，有能力而没有舞台。《井卦》九三的爻辞说”王明，并受其福”——只有君王圣明，才能让所有人受益。但问题在于，“王明”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我们这一代人，面对的不是君主圣明与否的问题，而是另一种”井渫不食”：在信息过载的时代，好的思想被淹没在噪音里，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未必能穿透算法的过滤。这不是哪个人不赏识你的问题，而是整个注意力经济的结构性困境。
所以”井渫不食”的解法，不能指望有人恰好路过、恰好发现这口井。解法只能是——
第三句：“卑以自牧，含章可贞”。
分别出自《谦卦》和《坤卦》。
“卑以自牧”——用谦卑来牧养自己。牧，是放牧的牧，也是修养的牧。把自己当做需要被耐心照看的牲畜，不急不躁，日复一日地放养、喂食、看护。不因为没人看见就放弃生长。不因为暂时得不到回报就停止积累。
“含章可贞”——怀揣着美好的纹章，守正以待。章是文采，是内在的品质和才华。含，含在嘴里不吐出来，不是永远不说，而是等到对的时候再说。可贞，可以守持正道，可以经得起时间的检验。
这两句合在一起，给出了一种与”井渫不食”完全不同的态度。不是向外寻求认可，而是向内完成自己。不是急着让世界看见你，而是让自己值得被看见。
三句话放在一起，构成了我对学术人生的基本理解。
裒多益寡——研究的方向：关心那些被亏欠的人和地方。
井渫不食——现实的处境：好的研究未必立刻被看见，才华未必立刻被赏识。
卑以自牧，含章可贞——应对的态度：不被看见的时候，就把井再挖深一点，把水再弄清一点。用谦卑来修养自己，怀才华而守正以待。
终有一天，会有人路过这口井，喝一口水，说一声：好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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